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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不能不长骨头

作者:越上南吳

2019-04-13·阅读时长6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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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时代是一个消费的时代。

2010年,我在上外读研究生,兼带了一个班的德语二外课——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批学生,小我两三岁,十足美丽,十足朝气。阴历新年第一节课,我说:“我知道你们寒假一过几乎已经不记得德语。今年是虎年,我跟你们讲点关于老虎的真事,你们藉此找回一点对德语的感觉。”于是我给他们作了一场介绍各个虎亚种生存现状的德语演讲,一头讲,一头在黑板上画亚洲地图。我依然记得当时的数据,全球野生虎的数量约为6000头。前几日因为看了一部纪录片《拯救野生虎》,赫然了解到之后几年问题的严重性,于是查看英文和德文维基百科,得到的最新数据是2016年的:三千多头。

年初看BBC纪录片《Big Cats》,最后一集,那位印度女科学家说到“I can’t imagine a world without tigers.”就突然哭了起来,我还想:问题有这么严重吗?大家都这么努力、这么有保护意识了。现在看到这样的数据,我懂了。要么是数据错了,要么是快没希望了。第一线的科学家是清楚真相的。But who cares?

 

我小时候唯一怕的动物是雄鸡,雄鸡一啼我就哭,外婆家花床上画着雄鸡我就不能入睡,须贴一张白纸将其遮住方能安心,除非是像“喔喔奶糖”包装上画的那种卡通形象的雄鸡,我不会怕。除此之外所有动物我都喜欢,毛虫喜欢,蚯蚓喜欢,蟾蜍喜欢,蛇也喜欢。我感觉自己就像阿尔卑斯山上的那个海蒂,大自然里的一切我都喜欢。只是海蒂被带去法兰克福,不喜欢,依旧可以回到阿尔卑斯山;我离开家乡,家乡随即被资本囫囵吞噬,变成他日终将崩塌的楼盘,我则像夏日误闯水泥路面的蚯蚓,上下求索、垂死挣扎,那片令人心安的土地却再也回去不得。

所有那些可爱的动物中,我第一喜爱的是龙,第二喜爱的就是虎。龙是虚幻之物,小孩也晓得世上本没有龙。所以,我小时候最喜爱的动物毫无疑问是虎。为什么最喜欢虎?因为虎最漂亮,最难画。我小时候最喜欢画画。我不会画的,外公会替我画。

外公在德清干了半个生世,只有过年回趟家,跟我讲无穷无尽的大话,都是他一辈子从书里读来的故事。外公爱读书,会画画,能唱戏拉胡琴,尤其热衷于动手做些乱七八糟好玩的东西。我喜欢外公。外公过年回来,有一次是夜晚到家,从德清带回一卷竹篾,告诉我明朝要替我做兔子灯,我兴奋得不能入眠。翌日,兔子灯开工,竹篾搭架,宣纸糊皮,底下安四个细轮,内中插一根蜡烛。灯节和我妈迎着兔子灯跟随一帮小孩挨家挨户去讨零食,发生意外,宣纸皮被别家小孩的灯点着,只好回去重新糊过。当时有些小孩赖皮得可以,地上捡半截爆竹头,插上一根蜡烛,便大摇大摆去讨零食。相较之下,外公替我做的兔子灯在侪辈中可谓豪华之至。

外公每回过年回家,正坐定,我必呈上平日收集来剪裁方整的纸板(通常是肌酐口服液外盒),请外公画画。外公将纸板按在桌上,从胸前衣袋中掏出蓝颜色原子笔,悬空晃两下,便落笔惟妙惟肖画出一只伏地安歇的吊睛白额大老虎。我可以捧在手中满足一整日,翌日用剪刀裁下来,再满足好几日。

后来我莫名其妙被送去幼儿园,还是等外公过年回家画老虎。我说,外公多画几只。外公答应我每日完成一个任务可以替我画一只。年过完,外公出门,给我很多张硬纸板,都用蓝颜色原子笔画了兔、牛、马、象之类的动物,吩咐我先存好,每日完成一个任务可以取一张。我把象、牛、马的画逐日取出一张,用剪刀裁下来,四腿交替两边一掰,便可立在桌上。

再后来外公告诉我,下次回家他便退休,再不出门。我便等外公退休。外公退休在家后,每日午饭、晚饭我从幼儿园放学归家,离家门尚有十几脚路,我必大呼一声“外公——”;外公必大应一声“诶——”,便出门来迎我;外婆必用洋铁碗蒸好一碗鸡子,让我浇在饭上搅匀吃。我天真地以为这种生活将通向永恒。我喜爱大下午无所事事躺在外婆家的床上,透过敞开的窗门看天上一堆堆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白云,屋外逸来各家邻居晒霉干菜、酱豆腐混杂的香气。将来长大后我想做什么?我想做一个科学家。做科学家研究什么?研究兔、牛、马、象,还有老虎、恐龙。

外公说,还是不要做科学家的好,科学家劳神,活不长。外公最终活了八十一岁,我已经读高一。

外公喜欢我,带我上街,给我六角钱,买一袋蛋卷。外公让我吃到人生中的第一根蛋卷。

外公跟我商量,这个集市我们去买柿子吃。于是我们去一根老樟树脚下,樟树脚下一口塘,塘边有人摆地摊卖柿子。外公买了两个最大的,他一个,我一个。外公让我吃到人生中的第一个柿子。前段时间我去看那根老樟树。老樟树已经被砍掉,樟树脚的塘已被填平,浇上干净的水泥,做成花坛。

外公跟我商量,下个集市我们去买青草腐(现在多数人叫“烧仙草”)。于是我们寻着一个青草腐摊,看摊主划好青草腐,浇上凉水,撒上芝麻粉,蘸上两滴薄荷油,一老一小,一人一碗,用调羹舀着吃,极凉,极香。外公让我吃到人生中的第一碗青草腐。如今,缤纷的沿街奶茶店,烧仙草都被装在塑料杯里,封上塑料杯盖,插上吸管,又稀,又淡。

外公要我把西瓜中红的都吃干净,我照着他说的做到今日,能夸赞我节俭的人差不多都已下黄泉。今日的时代是一个消费的时代。

 

我以为,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这一批人已经不再相信报应。穿山甲、犀牛角、虎骨、豹皮、龟肉、鱼翅,这些全世界人都晓得本身并无用处的玩意,只有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这一批迷恋养生且不懂幸福的人乐此不疲。而且,也只需要这一代这一批顽固的人乐此不疲,就足令所有这些本来自己活得没什么问题的生命落入万劫不覆的地狱。

争论来争论去,众人争的还是穿山甲、犀牛角、虎骨、豹皮、龟肉、鱼翅这些玩意是不是真的有效。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这一批人根本不具备起码的科学思维能力,争有效无效其实没有任何意义。我想的是,纵令有效,吃好了身体,就不怕吃坏了灵魂?童子肉倘有奇效,你就吃?当然,没有灵魂,只有身体,那就没有问题。人终究都是困在自己身体里的囚徒,无法感知他人所感。天资高的,教养好的人,会努力去设想他人的感受,于是变得仁慈勇敢。天资愚钝、缺乏教养或者受到恶劣教养的人就干脆屏蔽这个问题,于是心安理得、残忍麻木。

有学生告诉我,“报应”终究是宗教一厢情愿的迷信,是一种脆弱的信仰。

我告诉他,这只是表述的问题。“报应”是信仰,“因果”就是科学,表述不一样,事情是同一件。你把山上的森林都砍光,鸟兽都杀光,于是水土流失,土地荒漠化,你种什么都颗粒无收,最后饿死。佛家说这是作孽的报应,科学告诉你事情的因果。

古人说“天人合一”,发生灾害,就说“天人失和”,这种表述固然是信仰,这种事情却总有因果。生活在一片土地上的人不把这片土地当回事,漫不经心,随意糟蹋,这片土地怎么可能不出问题?反过来,对自己脚下的土地懂得敬畏和爱惜,地震火山你固然无能为力,风调雨顺却总不是什么问题。日本成为今天那样的日本,中国却沦为今天这样的中国,难道都是冥冥之中天注定的事,与这两片土地上人的所作所为无一点干系?

在很多方面,我们被这个所谓的“现代社会”带坏了。我们要真理,不要信仰。然而很多时候,一般人其实不需要真理,他们需要的是信仰。我们宁愿要一条劝人善良的信仰,也不要一千条教人杀人的真理。亚洲那些老虎的生存状况还算可以的国家,都是那些深信佛教和印度教的国家,而不是那些高喊宇宙真理的国家,那些国家的老虎都快死绝了,老虎的猎物也已经比鬼还难见到了。“真理”两个字实在太动听,你是要一个充斥着真理的地狱,还是一个萦绕着信仰的天堂?

对老虎、犀牛、大象、穿山甲、长臂猿、绿孔雀等等这些可爱的动物来说,这固然是一个生死攸关的大问题,而且问题并不出在它们自己身上,它们无法为此反求诸己做出什么改变:老虎不能不长骨头,大象无法不生象牙,犀牛总得长出鼻角。它们能做的就是努力东躲西藏,尽力多活两年,等到出了问题的人意识到出了问题,作出改变,它们才可能有一点希望。

然而这一天怕是等不到的。作为个体,人很少会做出任何改变,尤其是对从小形成的价值观作出改变。我们看到作为群体的人随时在变,主要是因为不断地有老的一代人死去,新的一代人出生,而不是同一批人随时在变。人是一种比石头还顽固的动物。

这是一件最让人感到伤心的事:你知道今天大家蜂拥而入的那条路不仅算不上是一条弯路(至少弯路还能到达终点),而且其实是一条死路、绝路。你知道,你的这种想法终究会被后人接受、认可,然而你其实希望接受、认可你的人是这一代人,因为,否则下一代人除了接受、认可,其实已经无能为力。

万物复恒、众生太平,或许终将是一个只能在地质年代意义上的未来才许得下的心愿。

 


Q六六六BigeyesRe2012 5人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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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上南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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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專種裸子植物的德語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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